[自創] 黑曜燼光-23

早晨的空氣還帶著微涼，校園前的集合點熱鬧得不像這個時間該有的樣子。

曜宇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隨意地擱在腳邊。

他忍不住車窗外看了一眼，視線落在校門口附近的空地，那台黑色的車還在那。

遊覽車緩緩駛離學校，直到孟辰的車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轉過頭來。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熟悉的城市建築變為高速公路上疾馳而過的風景。

他看著不斷掠過的風景，腦中卻定格在另一幕場景。

今早二樓那道闖進玻璃窗的晨光，像平時那樣把小小的空間完全打亮，

還有樓下小廚房裡煎著蛋、烤著麵包那張沉靜的側臉。

「欸，曾曜宇要不要吃這個！」

同學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下意識笑了笑，伸手去接同學給的零食。

熟悉的鬧哄哄氛圍很快把那點不捨沖淡，他又回到「普通大學生」的角色裡。

地質系的野外考察，向來是枯燥學術中的一抹亮色。

曜宇很快被這股熱鬧的氣氛感染，

和組員們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偶爾也會跟著大家一起打鬧玩笑。

那種久違的、屬於大學生的單純與自由，讓他暫時忘卻了壓在心頭的沉重。

北海岸的海風帶著特有的鹹濕味撲面而來，

陽光灑在嶙峋的岩石和碧藍的海面上，壯麗的景色讓所有人都發出讚嘆。

曜宇專注地跟著老師和同學，學習如何在海蝕平台上辨識地質構造，

勘查地形、做筆記、拍照，忙到連思緒都跟著被工作填滿。

結束時，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沙灘上玩耍。

曜宇獨自走到海邊，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隨手撿起一顆扁平的石頭，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石子的紋理，

深吸一口氣後，手臂後揮，站在浪線外甩了出去。

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一下，隨即沉進海裡。

噗通一聲，留下幾圈迅速消散的水紋。

他怔了怔，腦中閃過那天的海邊、還有那個人從身後帶著他的手，

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三下，泛起三道漣漪。

今天的風掠過衣角，把指尖吹得有點涼，

他下意識想起那時身後那道安靜的呼吸。

他低下頭，又彎腰撿了一顆。

「噗通！」

石頭一樣只發出一次聲響，直直地沉入海底。

曜宇看著激起的漣漪杳無蹤跡，心頭泛起一陣鹹到發苦的感受。

他打不出那天漂亮的兩次。

——那天的石頭，好像也是這樣掉下去的。

鹹鹹的海風突然吹來那張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

以及他手起石落，石子在水面輕躍三次的畫面。

海浪不斷洗去石頭落下的位置，卻沒洗掉腦中的畫面。

他淡淡笑了一下，沒再嘗試，

把石頭輕輕丟回灘上，隨隊回到車上。

考察期間，曜宇白天依然表現得像個尋常的學生。

他與同學說笑，專心聽老師講解，在野外探測時也會感到新奇和滿足。

偶爾，他甚至會忘記孟辰、忘記咖啡店、忘記那些刀尖舔血的陰影，全心投入到這份學術的

快樂中。

然而，那些記憶卻總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悄然浮現。

晚上，宿舍的窗外還聽得到浪聲。

室友已經睡熟，呼吸規律，夜色裡顯得安穩。

曜宇翻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沒有訊息。

他盯了幾秒，拇指停在聯絡人的名字上卻沒有按下去，然後關掉，螢幕重新變黑。

閉上眼的瞬間，腦中浮現的是那個人睡夢裡緊抱著自己的重量，

還有那句低到幾乎聽不見的懇求。

——就這樣……一下就好。

再翻過身，背對著窗，沒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第二天，他們前往花東縱谷。

山脈的壯闊、田野的翠綠，

風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撲鼻，與北海岸的海岸風光截然不同。

曜宇蹲在地層前敲著岩樣，聽見同學在一旁打鬧，他也跟著笑了出來。

但他心頭那份莫名的想念，卻像縱谷中的河流，雖然時而隱沒於群山之間，卻始終奔流不息

。

午休時，他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抬眼就看見一間小小的獸醫院。

白色的招牌、透明的玻璃門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身影，裡面什麼都沒看見。

腳步在那裡頓了一下，然後又跟上了隊伍。

第三天的夜裡，

曜宇站在旅館房間的陽台上，仰望著頭頂璀璨的星空。

這幾天白天都太熱鬧，晚上卻總有一瞬間靜得讓他心裡有點空空的。

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

他身處一個看似「正常」的世界，做著「正常」的事情，

但他的心卻已經被牢牢地鎖在另一個地方。

他沒真的去想孟辰，但胸口像缺了一小塊什麼。

那個空洞讓他突然有點呼吸不穩。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與周遭的單純無縫接軌。

眼睛閉上的瞬間，一個念頭像是自己冒出來的。

——這四天，會不會真的太久了？

風輕輕吹過，遠處傳來蟲鳴，帶來純樸田野的氣息。

天上星星無聲閃爍，他眼底卻沒畫出那些微光，

那天的風似乎又從遠方吹來，把那張臉龐一併送到他面前。

腦海中默默浮現出孟辰欲言又止的眼神、那雙握住方向盤，卻又懸在半空的手。

心裡那份對歸去的渴望，對重逢的期盼，

以及對自己這份「質變」情緒的茫然，彷彿東北海岸的潮水襲來般，將他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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