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餘燼（下）

　　學生 Aoife 把邀請函寄來的時候，老教授 Zhe 正在做復健。

　　那是一場私人婚禮，Aoife 從北方留學回來後，便準備跟男友結婚了。

　　Zhe 看著名字，停頓了幾秒，他想起一頭棕紅色長髮，以及某些角度、某些光線下，

驚人地與 Eos 相似的特徵。於是他按下了確認出席。

　　婚禮地點在西區的一處歷史建築，天氣很好，陽光灑落在庭院裡的石板上。Zhe 坐在

角落，駝著背看人群。來賓不多，大多是學術界同事與舊識，談論的話題溫和而安全，圍

繞著象牙塔內的學術工作。

　　Aoife 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找到。他穿著合身的白色西裝，頭髮全都向後梳，露出

明亮的、期待未來的眉眼。那不是 Eos 的神情——Zhe 很清楚，這跟接受手術與否不必

然有關，跟是否失去一切有關。

　　Aoife看見 Zhe 老教授，立刻走過來，語氣恭敬。

　　「教授，謝謝您來。」

　　Zhe 點頭，說了句恭喜。

　　儀式開始，交響樂悠揚地奏起，一對新人站在一起，念出那經過無數次修改、毫無歧

義的誓詞，誓詞有效地指向同居共財的、可被想像的明日。

　　然後交換戒指。

　　Zhe 的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頭戴著一枚素戒。

　　那枚戒指已經舊了，邊緣被磨得平滑，沒有任何礦物寶石，外面沒有裝飾刻字。它不

屬於制度，不屬於任何可被承認或欲求的明天。它只是存在著——無法被真正地解釋。

　　Zhe 偏偏想起戴上戒指的那天。

　　／

　　死亡來得很快。

　　那年，Eos 被「自願」接受手術。同年，他死了。

　　他是在凌晨時段死的，地點是官邸的臥室，當時沒有任何外人出入紀錄，健康監測系

統自動判定為無生命體徵，系統顯示的初步報告，用字很克制：神經系統失調、誘發心跳

停止反應，未發現外力介入痕跡。

　　Zhe 還是 Eos 的緊急聯絡人，Eos 從未變動，所以系統通知了 Zhe 其死訊，那時還

沒有新聞報導、還沒有官方說詞。

　　他去了一趟官邸，警戒線還未撤除，但警察看了他的證件與 Eos 的緊急聯絡人註記

後，最後仍然讓他進去。

　　大體已經被運走了，Zhe 走進保持原狀的書房，桌面乾淨整齊，所有物品都依照使用

習慣排列，沒有任何掙扎或混亂被留下。懸浮螢幕停留在最後一次瀏覽的網頁，查詢的關

鍵字是「手術後遺症」。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原本他想找找看遺書，卻發現那枚嶄新的素戒，安靜地躺

在裡面，他發覺裡面刻著字母。

　　——Z & E。

　　他將戒指戴上無名指。戒指只是插曲，他無視滾燙的眼眶，繼續翻找文件，因為那才

是他來的目的。

　　最後他在電腦的垃圾桶找到了一份文件，那不是遺書，只是一份條理清楚、幾乎沒有

情緒的自我評估，多半是手術後的狀態變化與困惑，沒有痛苦、沒有仇恨，當然也沒有告

別。

　　他環顧了一圈。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放到 Eos 個人電腦的鍵盤上。

　　他的手指動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寫「自殺」，他先寫了「情緒失調」，接著是「長期

失眠」、「衝動控制困難」、「對自我價值的懷疑」。語句有 Eos 慣有的那種說話方式

，Eos 最喜歡刻意為之的頂真。接著他寫下了髒話，北區語的髒話，然後是模糊的空白，

讓全國人民自行填補的空白。

　　此刻，他的心裡沒有一絲要求 Eos 寬恕的念頭，既然他不可能得到原諒，那麼只能.

.....

　　跨過那一刻，點火。既然要走，就別再回頭。

　　／

　　榮退研討會的名稱經過 Zhe 門弟子的反覆討論，最後定案的是一個穩妥且不帶爭議

性的標題——法治與人類尊嚴：Zhe Amendments 的歷史意義。

　　會場坐滿了人。演講廳塞滿了學生與年輕學者，貴賓席安排校內高層與政界代表，懸

浮攝影鏡頭以三百六十度錄影，確保德高望重的Zhe教授，今日每一段發言都能被完整記

錄。垂直螢幕上，輪播著 Zhe 一生的履歷，他的學術成就、立法貢獻、國際影響寫滿了

整面螢幕。

　　發言的貴賓一個接著一個站上台。

　　關於 Zhe ，歷史早已有一致的語言，關於 Zhe 如何在科技蓬勃發展的世代守住最低

限度的人性、關於 Zhe 如何將人類保有痛苦與人性。他們將 Zhe 說成人類英雄與最後防

線，而老先生只是駝著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平靜。

　　那些話他早已聽過很多次，甚至出自他自己之口。

　　Aoife 助理教授的致詞，提起了那份文件，以極其迂迴的說法——一份促成社會反思

的文件。Aoife 沒有說出那份文件的來源，也不會有人在公開場合提及那位前議長的名字

。

　　Zhe本人在 Aoife 後面上了台，他感謝同事、感謝學生、感謝社會。

　　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說。他的愛人，最後被折疊進註腳。

　　掌聲響起，盛會結束了。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上前握手，有人請求合影，有人提議會後要續攤再聚。Zhe 一一

回應，動作熟練而禮貌，拒絕續攤的理由是他年邁了，要回家早點睡覺。

　　離開會場時，天色已暗。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向那棟舊法學院

。樓梯間的燈光昏暗，他一步一步向上走，盡頭就是天臺。

　　在樓梯口，他停了下來，在貼著「禁止開啟」標語的消防箱內，他居然撈到了一包全

新的紙菸。

　　他聽見聲音。

　　人聲。

　　兩個學生的聲音。

　　似乎在吵什麼倫理學問題，吵到兩個人都帶上了情緒。爭執短暫地停了一下，接著又

響起。

　　年輕的火還在燒，他只是時代的餘燼。Zhe 沒有再往前走，他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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