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黑曜燼光 04

鐵門拉下，鎖扣上，店裡的燈只留一半，二樓比一樓更安靜。

曾曜宇在隔壁房間睡著，他還是睡得不安穩，翻身時會悄悄皺眉。

那種表情，讓我想起一些處理不乾淨的現場。

楊叔拿了一瓶威士忌上來，沒問誰要不要，熟練的把酒兌水跟冰塊。

這裡從來不需要問誰要不要喝，烈酒是拿來洗掉腦子裡的腥味的。

「你確定他能撐下去？這裡可不是一般人能踏進來的。」楊叔低低地問。

我沒回答，只看著杯裡琥珀色的液體。

幾秒後，一旁沙發上的醫生哼笑了一聲。

那傢伙領著執照卻幹著肢解的勾當，笑聲裡永遠帶著一股福馬林般的冷意。

「撿回來的東西啊……」醫生的手指敲著桌面，像在敲一顆還沒麻醉的心臟。

「他壞了嗎？壞掉的東西就該清掉，這是常識吧。」他語氣像在談什麼廢棄物。

這的規矩是清理社會上的毒瘤，那變態連殺人都算優雅，但那是他自己的事，誰也沒管的著

他。

「他只是個學生。」阿宅頭也沒抬，螢幕的光把他臉照得像個死人。

「清掉最快。誰知道他會不會哪天崩潰去報警？到時我們連同這間店一起完蛋。」

他說話的時候，就像報出一個數據，而不是一條人命。

我聽著，其實不覺得意外。

這就是我的「同事」。

一群做事精準、追求高效率，說話沒有溫度的清潔工。

「放著不處理，真的不怕以後出事嗎？」醫生杯子輕輕碰桌面，聲音很小，卻像敲在耳骨上

。

但——壞掉嘛，這裡還有正常人嗎？

我慢慢喝了口酒，讓喉嚨燒起來。

那種灼熱能讓人暫時不去想別的。

「阿辰，你到底在想什麼？」楊叔終於看了我一眼，像是代替所有人問出那句話。

我笑了笑，很小的一聲，像是在笑自己那天的荒唐。

我也想知道，那天在山上，我為什麼沒直接扣下下一發子彈？

其實沒為什麼吧，我就不想多殺一個，而且，他只是路過，什麼也沒做。

反倒是——直接被我綁死了。

很有趣吧，換成其他人早就殺他了，還養在身邊做什麼呢？

其實我也在想，為什麼是那個在山霧裡瞪著我、罵著「你有病」的學生？

本來以為自己早就死了，死在十七歲的那年。

但來到這後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沒死透啊。

後來的每一次的槍響好像讓我自己死掉一點點，

像是個失血的傷口，不太痛、沒感覺，但就一直滲血，直到哪天就這樣沒了呼吸。

可是他，曾曜宇——是我唯一一次意外吧，誰知道那邊會有人，

誰知道他沒嚇的逃跑，誰知道他——居然跟我說我不能這樣。

我是不是一直希望有誰來阻止我？跟我說這是不對的。

但我還不能停。

我還沒殺掉那個最想殺的人。

我嘆了口氣，把杯子裡的酒搖成水旋，一口喝掉，

那灼熱到幾近痛的感覺，讓我誤以為自己好像還是個人。

「他，我負責。」

我搖著空盪的酒杯，日光燈穿透杯底折射出光點在桌上不斷凌亂著。

楊叔沒說什麼，阿宅還在滑手機，說話刻薄的醫生冷笑了一聲。

負責。

誰都知道，在這裡，負責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負責」，不是養一條狗，也不是照顧一個人。

那是——如果哪天他出事、說錯話、想逃，要親手處理掉。

這裡不是慈善企業，只是一個隨時都可能翻船的私刑同好會，只是包裝的很好，但不管怎樣

總要被牽連。

但我卻不太想讓他、那像黑曜石般的眼珠變成純黑色。

那眼神太過純粹，像我以前，我怕他像我一樣，再也透不出虹光。

他沒必要承擔這些，但他也沒辦法馬上一走了之。

那我也只能盡力保住他眼底那顆脆弱的玻璃不要碎裂。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看好他吧。或者，讓他陷的深一點。」

楊叔嘆了口氣，像他也心軟，可能年紀到了吧，他以前倒沒這麼好說話。

我拿起那瓶酒要倒，他卻伸手阻止我，我只好又收回手。

樓下的冰箱壓縮機突然響了一聲，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其他人也沒什麼話說了吧，兼差清潔工們的閒聊就到此為止。

我離開那間「員工休息室」，走到曾曜宇的房門。

門沒鎖，嗯，是沒辦法鎖。

我直接開門進去，發現他沒睡，或是——又從噩夢中驚醒了。

他轉頭看著我，那表情有一瞬間，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嗯——我很髒啊。

他的眼裡還有恐懼嗎？好像沒有了，眼底全是疲倦，像隻剛動完手術、還沒退掉麻醉藥的狗

。

那一點像在掙扎呼吸的本能，讓我更覺得，他不該待在這裡。

他好像還有些半夢半醒著，我坐到他床邊他也沒罵我，只是像失語一樣看著我。

「怎麼了？還不睡嗎？」

他沒平時那樣尖銳炸毛，老實說我還真不習慣。

看來剛才那杯酒和那張卡片，真的燙傷了他的手。

曾曜宇，其實你沒真的殺過誰，那天的板機——是我扣的。

你要活著，就不能太過乾淨，至少，在這裡。

我的手不知怎的貼上他的背，他還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任我把他收進懷裡安撫。

這是轉化的過程，我知道，我也這樣過，

先否認、再麻木，最後才能像沒事那樣笑出來。

但我真的沒事嗎？他真的會沒事嗎？

我也不知道，管他的，等我離開，這些都不歸我管了。

你就自己好自為之吧。

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那晚扣下的第一發沒有偏差角度、如果我又多開一槍。

如果——那天我沒有拉住他一起握住槍。

他是不是就不會被困在這裡，也不會……變成我的責任。

但那樣的話，我可能也就真的死透了吧。

活著吧，曾曜宇。

至少活到有一天，你不用再靠欺騙自己才能閉上眼。